鬥足三十年 李卓人

「這世上,沒有人會理會打工仔付出的成本!」李卓人最近在立法會說出無數上班族的心聲。自99年,他對最低工資的搶攻從未停止。工資以外,他執掌的工黨力爭立法推行標準工時。可惜,李卓人的理念只感動到勞工階層。上月,他提出最低工資加兩元又惹來狂轟。他對工人階層的一番好意,卻被指是通脹、營商成本漲、粗重工種沒人做等問題之真正元兇。活在資本主義的社會,三十多年來守在工人一方的李卓人,從來吃力不討好。今年立法會新界西議席,由李卓人掛帥、政治新人譚駿賢居次,名單得票近四萬一,毋用告急順利連任。只是鏡頭一轉,同區泛民郭家麒、余若薇坐擁七萬多票,街工梁耀忠,以至譚耀宗為首的民建聯也獲四萬三千多票。「工」字確實不容易出頭。不過,功利的大浪蓋過來,跟資本家鬥足三十年的李卓人總算沒打倒昨日的我。「香港工資成本是整體的,為甚麼這班人硬是不順氣?有人和我拗,最低工資令工種扭曲、人工貴,辛苦工作沒人做。我的回應是:咁咪好囉。多勞多得,有咩問題?」 其實57歲的他,說起八十年代為工人追討欠薪佔領工廠的日子,才最興奮。

李卓人
簡歷
現任香港立法會新界西直選議員、香港第二大工會職工盟秘書長及支聯會主席、工黨主席。生於1957年2月12日,1959年從廣東潮陽移居香港。中學就讀民生書院,1978年畢業於香港大學土木工程系,及後加入聯合醫院旗下觀塘職業健康中心,宣傳職業健康安全資訊。1980年轉投基督教工業委員會,開始處理勞資糾紛、策劃大型工潮。

1989年六四民運期間,帶著市民捐贈的100萬港元到北京支援學生領袖時被拘留三日。1990年有份成立職工盟,並於1995年補選中首次當選立法局議員。半年後立法會選舉,改選製造界功能界別,並成功取得議席。1998年,出戰地區直選的新界西選區,最終成功連任。2000年,以前線及職工盟名義以一人名單成功連任。2011年,司徒華病逝後,接任支聯會主席,同年與退出公民黨的張超雄、何秀蘭、由民協轉投的張國柱成立工黨,並擔任黨主席。2012年,代表工黨出選立法會選舉新界西地區,成功以40,967票當選。

福利不是罪惡之源

李卓人在立法會的辦公室,有一張面向駐港解放軍總部的特大橫額。白底黑字,「平反六四」。除此以外,吸引眼球的,還有一張他扮「麥當邪」的照片。時為2000年的某次遊行,最低工資抗爭伊始。一開波,選工資最刻薄的麥當勞做開刀對象。當時未料到,一爭便十年,2010年才能三讀通過。「搞工運三十年,三分一時間用來爭取最低工資,真陰公。不過最成功的是,最低工資打破了人們對自由經濟的崇拜,令人覺得自由經濟失效,最後要政府介入。我記得曾蔭權做財政司長時說過最不喜歡我兩件事:一是最低工資,二是集體談判,但最後我都逼到他讓步。」面對各方指責,也覺得最低工資的立法是成功的?「立法後我都很困擾,很多人又開始將一些歪理或一切罪惡之源,例如通脹怪罪在最低工資,我也被鬧得很厲害。物價貴就全因為最低工資,你不去怪李嘉誠搞到舖租貴?」今年4月至5月,樹仁大學研究中心訪問了56間企業,涉及近10萬名傭員,調查指最低工資拉高「舒服工」的薪酬,8成公司都說「工作時間長」、「假日工作」、「體力勞動量大」的工作乏人問津。問李卓人,辛苦工沒人做怎辦?「我都不知幾開心,為甚麼要有人去捱最辛苦的工?如果無人做,你就多給些錢。我要打破的另一件事是你怎樣去衡量人的價值。為甚麼洗碗工人拿萬幾蚊人工,你會覺得不值?如果你說基層這群人令物價上升,中產甚至高收入的人就不會?香港的工資成本是整體的,為甚麼這班人硬是不順氣?有人和我拗,最低工資令工種扭曲、人工貴,辛苦工沒人做。我的回應是:無人做咪好囉。多勞多得,有咩問題?找不到人做怎辦?這是配套問題,例如婦女就業、托兒護老都要統統搞好。問題是政府不做。「外邊的人經常拿歐洲作例子,歐洲有歐洲的問題。但老實說,如果提及生活質素,大家都想去歐洲住。好多人好憎我講這句:『歐洲人嘆咗幾十年,香港呢?』他們覺得我好不負責任,但為甚麼別人嘆了幾十年,現在經濟轉差,就要否定她的過去呢?我們和歐洲根本差天共地,為何不用瑞典來壓我?瑞典的福利更全面,比希臘更好,她現在經濟很好啊。因為沒受美國的房屋泡沫影響。香港,和瑞典、和希臘、和全世界都差很遠。為甚麼我們要信奉『人地唔掂,我哋一定會唔掂』?」言下之意,福利主義是條出路?「我是一個反資本主義的人,福利主義不應該成為一個dirty name。有福利有甚麼不好?當然要有適當政策,令你可以承擔得起福利。我覺得香港應該以生產性、服務性的經濟活動為主,金融業是吸取最多資源而又最養不到就業機會的。最低工資立法後有些工人感謝我們,但中小企憎我的程度可能比以前更甚。令我感嘆,做到實事的人,可能更不受支持,因為我將社會分化。做不到實事的人反而好過些。總之你講得好好聽聽,大家都不會覺得你影響我生活,反而把他們當明星!」

組織的綠葉

該不是酸葡萄。李卓人自認個人榮辱,不及組織之名。「我希望留在後世的是一個組織,職工盟、工黨、支聯會,我都希望會是千秋萬業。我追求的是擺事實,講道理,揼石仔。不是放個煙花了事。」可放眼香港議會政治,放煙花是大勢,沒有獨霸武林的野心,如何從政?「組織的發展和壯大最重要,當你想這件事的時候,有些事你就自然不會去得太盡,你要顧著後面的群眾跟不跟到你。太保守就會被唾棄,走得快其他人跟不上,那就是太偏鋒。」

總試過群眾行得比你快吧?「老實講,很少。最低工資也不會是我們的終點,如果沒有組織性的集體談判權,每年薪酬檢討都寸步難行。講工運,近年最大突破當然是紮鐵工人,2007年36日的大罷工令整個建造業有重要改變。資方現在每年都要和我們工會集體談判。除了2009年凍薪,每年都有加薪,談到一個地步是已經可以討論未來三年的人工增幅。我們還在逼商會老闆簽集體談判權協議,如果成功就變相承認工會地位。而這對其他工種可能又有影響。2008年維他奶、屈臣氏、雀巢接連罷工,屈臣氏員工跟老闆爭取要追上可樂的人工,如果你不讓步我又罷工,變成以後行業間不是鬥平鬥賤。這種集體談判就是我們的目標。飲品公司、大學、航空、巴士界那邊基本上OK。現在我的版圖就是要搞這些,這也是我從小到大想做的事。」

這個仔無得救

本來先天該沒有抗爭的基因,家族長輩曾是大地主,李卓人在族譜卓字輩排行十八。父輩靠收租過活,不愁衣食,汕頭的祖屋在二三十年代甚至有網球場。59年隨家人來港,大學畢業的母親當數學教師,父親在工廠做文職,他中學時讀名校民生書院。既不貧窮,也與動盪、左派、右派等政治標籤扯不上邊。「我小時候真的很幸福,父母甚少說起大陸的日子,他們一直覺得我們應該有一個更中產的發展。我兩個阿哥辛辛苦苦捱騾仔去美國讀書,之後在那邊落地生根。我由細到大都只覺得自己要讀書叻、入大學。」後來如願入讀炙手可熱的港大土木工程系,乖乖仔
終於反叛了一次。

76年大學二年級,李卓人用「無知」、「白紙」來形容自己。一次柴娃娃和同學探訪艇戶,染上對公義的執著,使他從旁觀者變成組織者。「艇戶辛勞一生,政府不讓他們上樓,很多艇戶甚至會用三條繩綁著小朋友,怕他們掉進水,居住環境惡劣得令人心酸。」自此當上舍堂文化秘書,搞關社活動、探訪露宿者、宣傳職業安全。21歲,第一份工落戶聯合醫院的觀塘工業健康中心,全港首個專門推廣職業安全的機構,月薪三千。「我很記得當時去紗廠探肺病工人,入到紗廠,一片迷濛,全是棉紗。附近的街道、後巷全是塵和化學品。我特別關心棉絮沉著症,工人吸入棉紗、棉塵後失去肺功能,上樓梯都會氣喘,最慘是照肺也照不到。那時我爭取這種肺病成為職業病,不知過了幾多年,終於贏了。」兩年後,減薪一千,過檔劉千石的基督教工業委員會,踏上工運之路。一生安穩的父母倒期待他讀完大學,放洋進修平步青雲,他卻搞工運搞足三十多年。「父母已經覺得個仔無得救啦。我對父
母,尤其媽媽愧疚多年。特別89民運,那次她真的很擔心,之後就常叫我移民,因為她人在美國嘛,但我沒動搖過。」他說母親現時年過八十,無奈下也漸看開。

議員身分太政治

94年因劉千石辭去立法局議員職務,李卓人在95年補選中自動當選。自此從未下馬,偶爾惹起爭論,但政黨間的反目、黨內政治鬥爭、「最受歡迎」與「最不受歡迎」的標籤,確實沒李卓人的份兒。這種清白可會是種蒼白?「在八十年代,自己已經在抗爭前線,已夠我下半世懷緬。現在佔領中環、政總,當年我們佔領工廠。工廠老闆走佬,不能讓他半夜三更搬東西走。再厲害些,佔領工廠後試過賣光所有資產,分錢給工人。那是他們應得的,那時都不理法律框架,我們覺得法例不公平。法例要搞4、5年工人才能領回工資。現在有破欠基金,當年沒有。慢一點那
次,過幾年之後才賣光再還錢給工人。那時做很多佔領工廠、堵塞廠門口的大型工潮,最勁一次有上千工人參與……「八十年代南豐紗廠的工人罷工幾日後被老闆炒,炒晒幾百人!之後要爭遣散費,坐了五十幾日。因為工友在附近住,我晚晚去他們家飲湯,夜晚到廠門口睡……」也有失敗例子,例如:「84年地鐵第二次罷工,為長短更問題抗爭,有200多個車長參加,我們安排了車長在教堂中罷工幾日。怎知道地鐵打電話給員工家人,說如果兩三日後不去報到,就全部解僱。我最激氣不是輸,而是他們後來要寫悔過書。很離譜,當時地鐵還要是政府全資擁有,最後地鐵炒了13個工會理事,輸得很慘……」對前線工運上癮,加入議會又是何干?「當時我在建制外,沒興趣做建制內的事情。但彭定康的新九組方案逼我站出來,我們職工盟覺得在這制度下工會可能被邊緣化,議員有機會取代我們。那一刻逼我出山,沒選擇了。」你不喜歡建制內的事情?「當選後已經沒選擇,那時已決定要由我在建制內配合外面的鬥爭,我就take up那個role,某程度上是好的。始終工盟地位提高,工人亦對工盟更有信心。雖然這個信心有時我不喜歡,因為純粹來自議員的身分。做了這麼多年,我已變得太政治化。以前是同撈同煲,我幫你不是
因為你選我,我幫你是因為我真的有心。而你對我的期望亦不是選了我,就要我幫手搞好某些事,而是一齊去改變社會。有時很慚愧,我這個沒經濟壓力的人,要人將他全家的生計賭一鋪。但要大家一起成就一個更大的理想,就要有人犧牲。我已經太過超然,沒生活壓力,安坐立法會做議員,現在站在高地上叫其他人犧牲、抗爭,容乜易?」

工聯會愛抽後腳

鬥足三十年,李卓人這樣形容職工盟與工聯會的關係。多口問句,合作可期?事關很多人投訴香港工會組織鬆散!「不埋身的事情反而可以!我早期在立法局提出了很多勞工法例私人法案,例如倡議零外勞,政府立刻成立了委員會機制,當然次次搞完機制我都無份坐,但我不理,始終這類勞工立法可以合作的。但一去到基層就不行了。一個企業有兩個工會,一個罷工一個不罷工,工聯會愛抽我們後腿,怎可能合作?職工盟和他們有太大的競爭關係,當然他們是比較服務性的,我們較偏重抗爭。所以有人說要福利搵工聯,要權益搵工盟。這樣我是可以的。但在基層競爭困難很大,有時我們好嬲,例如巴士工會,明明我們在叫要加5%人工,但他們收3%便勸職工接受,令我們想和資方談判也很難。老實說,我和他們鬥足30年,現在大家也清楚彼此關係。他們最後一定會出賣我們,而我們會叫工人不要中計,要團結等等。勞工立法方面可能比較容易合作,但有時因為阿爺吹雞,他們便要支持特區政府,慣了!」習慣是被動式,主動是爭取更大的政治力量抗衡。江湖傳聞,去年才成立的工黨有意和社民連結盟。「真的只是江湖傳聞,吹水。泛民洗牌,我們當然想增強影響力,我們四個人人力有限,都會想想怎樣和泛民其他黨
派結盟,但未有實際行動。」職工盟已完全交棒?「算是交了部分,其實工黨亦是工運一部分,是政治力量的部分。有政治力量有工會力量,才能為打工仔找到出路。」這個「鬥足三十年」同時也可應用於伴侶身上。李卓人太太鄧燕娥同是個火紅人物。曾任職工盟總幹事16年,最近才轉職至全球家務工人聯會出任國際秘書。兩人相識於1982年,李卓人加入基督教工業委員會後不久,太太也投身委員會。走過風風火火的街頭抗爭,兩年半後步入教堂。跟太太搞工運,磨合難嗎?「有一段時間不太好,始終在同一機構工作,有時工作上的問題會帶回家。她去年轉
工後都沒甚麼啦,個女又大了。她很獨立、很叻,但她不願意在香港讀書。去了紐約讀新聞和政治,當她決定到外國讀書,我心痛錢又捨不得她。但我不可以要她乖了這麼多年,到最後不讓她自己做選擇。最重要阿女鍾意!我想她回來都會做傳媒,很心痛!傳媒真的不好做,同時我不希望她接政治上的棒,不想把太多政治帶回自己屋企。」

本質

如沒投身工運,李卓人現在會在做甚麼?「本質上我是個好識嘆世界的人,所以我估我會好嘆!哈哈。(和你一直做的很矛盾。)我話本質而已,人未必一定要發展自己的本質。捱世界是選擇,抗爭是選擇,每條路、每個結果都是人的選擇。(最近的選擇是?)我最近選擇了學烹飪……退休?差不多啦,始終都要退下來,人到了某個位置應該交棒。但接下來我要捱大工黨呢。」捱和嘆,都是選擇!

JET | 2012-11-01 雜誌 | P176-181 | JET PEOPLE | | By Win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