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三蚊的約會

李卓人-血腥人

信報財經新聞
P12 | 政在生活 | 2010-05-01
職工盟秘書長李卓人,多年來頂著肚腩帶領工人遊行、喊口號的身影,深入民心。記者有位在屯門開西餐廳的親戚,在家族大伙人吃團年飯時,都會無緣無故談起李卓人的「所作所為」,叨嘮著這位議員人品不錯,但經常要這要那,弄得大家生意難做,埋怨再這樣下去,沒人敢當老闆!
這位工會領袖,臉圓、眼大,笑起來帶點稚氣,但在八十年代開始處理勞資糾紛時,大家都管他叫「血腥人」。
一九七八年,阿人在香港大學土木工程系畢業,放在面前就兩條路,一是搞社區,一是搞勞工,剛巧觀塘聯合醫院開設專辦職業安全的新職位,月薪三千元,待遇不錯,於是不待土木工程工作的面試,「膽粗粗」接受新挑戰去。
兩年後,勞工界老大哥劉千石用一頓飯「騙」了阿人去基督教工業委員會當正職,他減薪一千元入少林寺,由以前只搞工業安全,到沾手勞資糾紛,開拓「血腥」工運生涯。阿人話,「當時大家都話我很血腥,一聽到勞資糾紛就要去『砌』,大家都叫我『血腥人』。後生那時,鍾意大鑊野,幾百人的工廠執笠,我就去『砌』,邊度都過覺。」阿人憶述:「當時我好茅!不跟法例,甚至賣掉工廠的貨,分錢給工人,好夠膽!就是有一次製衣廠執笠,老闆走佬欠薪,貨主來提貨,我們當然封住批貨,於是貨主話俾現金得唔得,就三十萬現金,分給工人,走得!當時是犯法,我回想都覺得幾大膽!但我睇死你僱主怎敢告我,僱主自己還欠工人錢,貨主又不會告工人,貨主同工人皆大歡喜,最重要是工人有糧出。」阿人習慣攤開一雙手掌說話,「當時破產要搞上三、四年,有時我們守住貨,是希望僱主來提貨俾錢,因為一拍賣就沒了,政府一落手,就得等三年,又分得不多」。他說,「單單欠薪,我周圍去,要睇住批貨,當時真是乜都夠膽死,有次老闆欠工人錢,我去找老闆的舅父,我說舅父請你俾錢。又試過去一個老闆在喇沙利道的門口,等他出來俾錢,後來我街得多,政府忍無可忍,才搞了破欠基金。」今時今日,法例保障強了,工廠倒閉,不用再非法「散貨」和街索償;但香港要找間工廠也難了。
李卓人出身小康之家,談不上跟工人打滾,求學時期也是唸數、理,與工運沒多大關係。但就跟許多從政故事一樣,阿人在港大那年頭,正值火紅年代,學界瀰漫著「認中關社」的氣氛,而非「我要搵份好工」,加上他自覺成長的經歷無風無雨,十分幸福,「入得大學,希望對社會有些承擔。」決定走入勞工界之前,也徬徨過一陣子,考慮過要不要再進修,後來聯合醫院的工作一來,就順應天意去了。這樣一「砌」,回望已是三十年。
阿人自知老闆們都對他「咬牙切齒」,有時連被「洗腦」的工人也在電台破口大罵。阿人形容,「有種講法很戇居,話我搞這麼多福利,搞到老闆都返哂大陸!如果我真係咁大威力,咁我對國家貢獻好大喎!但大家明知是整個經濟轉型,我不過搞長期服務金,就是老闆、中小企甚至工人日日鬧,大家才根深蒂固覺得我搞福利。」阿人繼續高速地說,自己太深入民心,是以當年他反對強積金,如今都有許多人「屈」成是他爭取。他勞氣的說,「我係爭取全民養老金,反對強積金,因為強積金會跟遺散費對沖,第日老闆有強積金,就不用俾遣散費!」論到最低工資立法,阿人才「認叻」,講述爭取十年的血淚史。
一九九七年回歸,工廠開始北移內地,加上金融風暴來襲,工人相繼失業,人工「鬥平鬥賤」。阿人在一九九八年於立法會首次提倡最低工資立法,當時港人都當他在說天方夜譚,連勞工界內部都有質疑,工聯會、勞聯不至於反對,但擔心最低工資變成最高工資,經濟學者又群起而攻之,論調跟今天沒兩樣。
不過,十年間幾件大事,令最低工資由天方夜譚到變成觸摸到的條例草案。阿人數算著,首先是職工盟發起用低薪工人的苦況,控訴社會的不公平,他在一九九九年至二千年間,兩度扮「麥當邪」,揭露麥當勞時薪十二蚊,同時又發現食環署外判的一位七十歲「廁所工」,竟然時薪七蚊,令香港人「好」,勾起市民正義之心,社會對最低工資的風氣才扭轉了些。
其後是陰差陽錯地民主黨內的「主流派」與「少壯派」就是否將最低工資立法寫入黨綱分裂。阿人記得,當時少壯派「起旗」,說民主派老大哥沒理由不支持最低工資。他坦言,「我掩住半邊咀笑……民主黨點解分裂?就是羅致光反對,讀壞書呀佢,但某程度佢幾好,救左我的議題」,當最低工資演變成政治事件時,整個社會都在熱烈討論。
到後來他逼令政府外判工要有最低工資,以及承諾工資保障運動一旦成效不彰,便要全港立法,聽來似乎都經過精密部署。
根據阿人的建議,用三十三蚊的時薪水平,全港一成六人會受惠,亦即四十六萬九千四百人可以加人工。記者不知道,這個水平會否真如經濟學者所言,令競爭力弱的打工仔失業,但勞工界爭取了十二年,立法工作總算進入大直路,只爭拗工資水平。
跟阿人對話,真如跑了一趟麥當勞,一小時訪談,足夠打出八千字,兼且充滿soundbite。訪問尾聲,阿人撥弄一下額端淡灰的頭髮說,「我花了十年搞最低工資,我不知道還有否多十年去報集體談判權一戰之仇……」還有最高工時、勞工假與公眾假期……這些都是記者們的願望,但願不用再等十年。
阿人說,「還有普選啦,集體談判權都是僱主那麼抗拒的事,相信都要待普選才解決到,還要寄望經濟上的左派上台,才可以幫到工人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