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卓人: 在廣場突然聽到槍聲……

1989 年5 月30 日,學生已在北京天安門廣場絕食了兩星期,支聯會成員李卓人與另外3 名代表,帶着百萬元捐款赴京支援學生。李卓人是自薦參與,但他萬萬沒料到這次赴京,會親歷六四屠城,更意外的是6 月5 日登上港府安排的包機返港之際,竟被公安扣押下機。被軟禁的4 天,李卓人度日如年,雖然一度成功逃至英國駐華大使館,但最終仍要簽署「悔過書」才可回港。

和李卓人同行的,還包括2005 年曾協助曾蔭權參選特首的公關顧問游淑儀、岑建勳及譚綺華。李卓人說: 「我不太記得為何是我上去,應是自己報名說要去,可能其他人未必很方便,而我就希望拿一手的(工會)資料,因為我當時亦有搞工會,想見見北京工自聯。」李卓人的任務是拿錢赴京,為安全計,他是帶着匯票,抵達北京始兌現,原本打算稍後把錢交給(在廣場的香港學聯)學生,讓他們購買物資,但數天後已發生屠城事件,故那筆錢一直留在北京飯店的保險箱。

拚命跑回酒店露台目擊屠殺在京期間,他探訪過高自聯、工自聯、民運人士王軍濤等,亦有和在廣場的學生接觸交流。至6 月3 日晚上10 時多,戒嚴軍隊開始到達廣場,李卓人當時身處工自聯帳篷中,突然聽到外面開槍,眾人大吃一驚,全部走出帳篷避難,李卓人則一直跑,拚命跑回北京飯店,他說: 「那時我不熟悉那邊,不知怎樣做,你話擋子彈亦不知到哪裏擋,於是到了北飯,所以出事時我無在廣場,但在北飯目擊事件。」深夜至凌晨,他一直在酒店房間的露台, 「見到軍隊開入來,然後天安門廣場熄燈,之後,見到木頭車運着屍體去醫院,(我)整晚沒睡」。他說,長安大街整晚漆黑一片,夾雜着槍聲,街上很亂,他目睹10 多架抬着屍體的木頭車經過,亦見到街上有坦克。

6 月4 日早上,李卓人認識的學生有些不知所終,他冒險到了最近的醫院查探,看到院內有很多傷者,他看了幾個房間,有幾十具屍體用布蓋着。這是李卓人第一次見這麼多屍體在一起。

後來李卓人聽到有消息指北京飯店不安全,解放軍將進駐,他已機警轉到王府飯店,同時打電話回港及大使館,看看有什麼方法回港。

6 月5 日,港府安排包機送港人離京,李卓人遂前往機場,雖然過程順利,但在這刻才離京的不少是記者、學生、支聯會成員等敏感人物,因此他們都戰戰兢兢,直至登機了,大家才鬆一口氣,才敢拍手。正當李卓人慶幸可以回港,這時竟有公安現身,上機檢查各人證件,當時他是唯一一個被叫落機,雖然有人有異議: 「怎可這樣?」但公安表明態度: 「你(李卓人)不走,這班機沒法走。」為免連累他人,李卓人唯有下機。

李卓人說: 「我心諗『大鑊』,當時個人已經好傷感,(軍隊)槍都開了,現在又不讓我走……我沒想過一定是九死一生,只是順其自然,自己是基督徒,唯有把自己交給神。」被扣押後,李卓人被帶進機場一個房間,房外有槍聲,之後他就被押回北京飯店之前入住的房間,雖然當局沒派人看守,但收起了他的證件,開始4天的軟禁生活。

令李卓人稍為安心的是,雖然公安不讓他打電話,但他可以接電話,當時他便接到支聯會何俊仁的電話,指那時候港人正衝擊新華社及港督府,要求確保他平安,更有人揚言,如果中央仍要扣押李卓人,會駕貨車撞入新華社。或許為了調停事件,當時國務院港澳辦副主任魯平曾打電話給李卓人,李說: 「魯平問我有什麼事,我說我都想知發生什麼事,現在扣押在酒店,不知幾時走得,但魯平沒回應我什麼。」軟禁酒店4 天逃到英國使館6 月6 日,他由北京飯店被帶到財經學院地牢,一名公安儼如向他「洗腦」,由朝到晚說教,申明六四是場「反革命動亂」,但當時李卓人堅持: 「不對,這場是學生愛國民主運動!」晚上,他又被送回北京飯店。

6 月7 日,再有官方人員到酒店與他談話,內容都是重申官方立場。及後有電話通知,原來英國駐華大使館打算撤離北京,李卓人知悉便擔心這是最後機會,不走便可能走不了,故把握機會逃走。

他說: 「我不知能否走得成,乘的士到英國大使館,雖然出面有公安,但我一下車就衝進去,公安來不及阻止我。」李卓人走進大使館,見到早前見過面的大使,那大使曾向他表示有事可找他們幫忙,當時大使證實使館人員打算撤退,當晚便會搭機離開,李卓人遂要求隨隊離開,但遭大使拒絕,並叫他回酒店,只說會用外交途徑繼續處理事件。

沒有證件的他不知可到哪裏,無奈折返酒店。

兩次離開北京的機會都撲空,他說: 「很徬徨,不知怎辦。」他說,軟禁期間想起很多事,例如覺得對不起母親,母親打給他時感歉意。

6 月8 日,有官員提出條件,只要他簽署「悔過書」,就讓他離開,書上寫着他抵京的日期及見過的團體,並要他承認來北京支持這場學生運動是錯的。李卓人反覆考慮是否簽署,其間曾諮詢支聯會劉千石, 問道: 「錯不錯? 」劉答他: 「錯錯錯。」李卓人理解對方是叫他簽。他解釋,軟禁期間一直與支聯會保持聯繫,但為了不讓其他人聽懂內容,談電話會避重就輕,但雙方憑字會意。

最後李卓人簽了「悔過書」,他說: 「有時理性上覺得後悔,因為當時群情洶湧,就算不簽都可能讓我回來,但那個氣氛下,還是想盡快回來,幾無奈,有時覺得(簽署)是人生污點!」離開前,他所帶來的捐款及其他學生留下的餘款,合共180 至190 萬元全部被沒收,官員給回他一張收條。

事件結束,中央政府「殷勤」送他到機場,而軟禁期間經常見面的一個官員和他握手,李卓人事後回想: 「他們還要錄影,後來才想到,原來他們是要利用我宣傳,說連支援學生的人,也覺得支援錯了,要打擊支援運動。」終於回港了,6 月8 日晚上9 時許,香港機場有數百市民接機,當日報章的新聞照,盡是李卓人和太太鄧燕娥相擁、熱淚盈眶的畫面,有記者寫道李卓人的情緒激動,尤其要在支持者面前承認他簽了「悔過書」,承諾日後「不再在北京搞活動」……對一個支聯會成員來說,心裏難免不好受。不過,支聯會主席司徒華叔安慰過李卓人,指鄧小平亦簽過「悔過書」,大家都理解那是形勢所逼,別人的諒解令他過了這心理關口。

明報  | 2009-05-03 報章 | A10,A11 | 港聞 | 六四20 周年 | By 何素文何偉畧施嘉雯